森林里的故事

  王彗心恋爱了。他的同事李小天也恋爱了。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连鸽群穿过时也感到眩晕的楼群里,都市森林里密密匝匝的规束就如同它那星罗棋布般的复杂。在都市森林里,摩天大楼就像高山,但不像在自然里人们可以登高望远。登高是一种思考。那些在都市森林里登高的也许是要离开这片森林的人,给了唯一一次顾揽全局的机会。每年,在森林里都可以看到这些事情的发生。王彗心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惊诧地抚了抚累赘的肚子,好像又长大了。王彗心边刷牙边想起晚上做的噩梦,闹钟打了个岔把他惊醒:大雪覆盖整个城市,但并没阻止城市的繁忙运转,王彗心急匆匆奔出地铁,大团大团的雪花打在他脸上。前面广场被警戒线拦住,警灯闪个不停,好像出了什么事。他没有理会,径直到办公室。当他把窗台上的花盆搬开时,不经意朝下望了一眼。啊,他不禁惊叫起来,有人跳楼,鲜血模糊一小片白雪。是谁呢?怎么是自己呢?他看着镜中变得恐惧起来的脸,额头上渗出一层毛毛汗。
  王彗心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已经工作两年,他很害怕别人问起关于他恋爱的事,因为他还未谈过恋爱。他不敢向别人提起自己恋爱的事,理由很简单,他喜欢同性,对异性没有一点感觉。其实在他内心暗恋过好几个同性,但他们都不喜欢他,因为他所喜欢的人不是同性恋。从有这种感觉开始到现在一直处于假恋和幻恋之中。工作后他又喜欢上他的同事韦仁。但是这次恋爱不是和韦仁谈的,而是与一个女孩。他心里虽然喜欢韦仁,但实际上怎么可能跟韦仁谈呢,因为韦仁也不是同性恋。
  韦仁的影子无时无刻不在王彗心的意识之中。王彗心长得很胖,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八十斤,麦黑色的皮肤,弥勒佛一样的面容,像女人嘶哑的声音。不管怎么看他,总让人觉得他缺少男人的雄气,韦仁说他阴气太重。韦仁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三十斤,白皙而光滑的皮肤,隽秀的容貌,整个一翩翩美男子。不要说女孩子喜不喜欢他,就是男人们见到他都会嫉妒而无奈地望一眼。这样的男人,王彗心怎么会不喜欢呢。
  王彗心隔三差五就到韦仁的寓所去找他玩。韦仁是一个自恋狂,也是一只漂亮而不堪的天鹅。连韦仁自己都搞不清楚和多少个女人有过关系,今天在分离明天就有相遇,单一恋情的,多角恋的,不过他最喜欢玩第三者,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刺激。现在与他保持地下关系的女人们,一个与男人订了婚,一个与男人即将离婚,还有一个在读研究生。这只是大家知道的,还有多少秘密藏在他的背后。他的口头禅就是:玩呗!干嘛当真。他知道王彗心喜欢自己,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因为以前也有男人喜欢他,已经习惯了。他觉得男女混在一起玩倒非常刺激,因为他同时控制着女人和男人,有一种君主占有和统治的飘飘乎的感觉。
  韦仁的寓所里的很多东西都有反光的效果,挂了许多玻璃饰物,门框镶着亮锃锃的不锈钢板。一进到他的屋里就像来到自选超市里一样,不管人走到哪儿都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眼前一晃一晃的,有时候突然抬头吓得人毛骨悚然,上厕所时也感到有人看着一样,别扭得很。韦仁除了把自己拾掇的很体面外,还有就是把那些可以让他窥到自己影像的反光物擦得很明净,而其它的东西则乱糟糟的,每次都是别人帮他收拾整理。对于他,照镜子是必须做的一种仪式,而且反反复复,乐此不疲,一千遍,一万遍。早上起床后先在镜子前面照一下,细细凝视镜中的面庞,有点浮肿的眼睛,眼屎像水浪打到岸边的沫滓,含情脉脉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恍恍惚惚似乎分不清里外的人,像一个媚态万种的女人对着自己钟情的男人。希腊神话中的纳西索斯终日依在水边顾影自怜,爱慕自己的影子,最终落水溺死。不知道他天生就是纳西索斯,还是后来受其影响,信仰和崇拜那个自恋狂。自恋者完成自我欣赏仪式之后得到是一种安慰和满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更确信自己在异性或同性竞争者面前保有足够的优势,他确信自己可以很容易得到异性的爱慕而轻松战胜同性敌人。可能黑猩猩对着水洼亮一亮自己的长臂和胸部让它足够相信能够打败其它的雄猩猩从而拥有更多母猩猩。当韦仁独自一人无聊时,照镜子玩是一种很好、很享受的消遣方式,像演员对着镜子做各种各样的表情和动作。和镜子中的影像做着表情上的交流,和影子聊天,对着镜子笑。不过,他所看到的镜中人常常不是自己,仿佛是所有他钟情的女人,完全是一些虚无缥缈的幻象。他的想象实在是太丰富,我们无法从偷窥来的表情看出他的全部幻景。
  一个周末,王彗心到韦仁家去帮他收拾屋子。床上的被子和床单乱成一糟,看到床单上的汗渍和精斑让王彗心心里很不舒服,不知道有多少个女人来胡搅过。王彗心四处搜罗袜子,把脏的衣服、床单、鞋袜等全部摆在地板上。“从来不洗衣服,换衣服的频率比谁的都快,你也为我考虑一下吧。瞧,一大山。”王彗心抱怨说。
  “你可以不洗啊,门外的洗衣女排着队呢。”韦仁蹲在沙发上玩游戏,他调侃说。
  “好,那我走了。”
  “别呀,跟你开玩笑的。以后咱俩还要结婚呢,现在你就受不了?”韦仁嘻嘻哈哈起来。
  “去,谁跟你谁倒霉。”王彗心有点害羞起来。
  “唷,当真呢。你说咱俩匹配不匹配,两个型号一样的男人。”
  “去,去,去。我不洗了。纯粹是侮辱人。”王彗心假装生气。
  “依哥们儿的名义总可以吧?”韦仁哄着说。
  “不理你,洗衣服。河畔的浣洗女,浣洗女呀••••••”王彗心唱着歌洗衣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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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仁爱裸着身子,只穿个小裤衩。他摆出一副诱惑人的姿势,嘴里叽里咕噜唱着歌。王彗心侧着身子在阳台上洗鞋,时不时斜一眼韦仁,眼睛无数次落在他的身体上。他偷看完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第三眼,无数眼。王彗心看完后产生强烈冲动,尤其是韦仁挤得很紧的黑色内裤引起他无尽的幻想,他自己的裤裆里也胀得十分难受。他感到很难堪,对女人却没有这种冲动。大家会以为他天生相貌丑陋,体态臃肿,女人会看不上他,但实际上他对女人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几天,韦仁又和一个女人搅上了。据说这个女人和他丈夫关系不好,生活时间长了就发腻,她觉得她丈夫没劲。韦仁就来了个趁虚而入,就像病毒钻进虚弱的身体,非要折腾得人大病一场不可。韦仁自鸣得意,又一次轻松成为小三。看上韦仁的女人无外乎就是觉得他年轻、帅气,最致命的因素是他很会把握女人的心理。空虚的女人就像没有免疫力的身体,细菌如出入无门之境。空虚的女人就如同插在玻璃瓶中的水仙花,无聊而痛苦。大家就可以知道和韦仁搅在一起的是些什么样的女人,空虚对空虚,无聊对无聊,不求精神上的安稳,只求肉体上一时之快感。他们之间,不是某一方欺骗另一方,而是相互欺骗,所以两讫了。他们没有理智和清醒的时候,魂不附体,灵魂出窍就是这样的。孤魂野鬼想飘向哪儿就是哪儿,没有停歇,累了就随便在森林某一处附一下。这群虚弱的森林动物,有的甚至渴望神、上帝或是偶像来支撑他们崩塌的精神。韦仁对着镜子拾掇了一番头发,拉了拉衬衣领子。走进电梯又细细检查一遍,生怕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对着电梯的不锈钢门自我诱惑一番。到楼口时,急匆匆挤进来的大妈嘀咕他是神经病,他狼狈逃窜。
  由于王彗心和韦仁关系过于亲近,好几个男同事怀疑他是同性恋。他们不怀疑韦仁是因为他们觉得他什么都恋,连自己都不放过。在他们看来,韦仁做出再怎么出格的事也不算出格,很正常,完全可以接受,要是韦仁做一件正常事反倒让大家难以接受。王彗心知道后,心里压力很大,感觉公司所有人都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他最讨厌别人公然指出他是同性恋,大家心照不宣并且无异常反应的话,他反倒不觉得什么。为了阻止这种欲宣告天下的流言蜚语的扩散,王彗心想找一个补救的办法。韦仁为了从流言的漩涡中脱身,心生一计:逼迫王彗心和一个女人谈恋爱。起初王彗心不同意,但在韦仁的极力劝说下勉强同意,他也想躲避蜚短流长的中伤。韦仁思来想去,认为他们公司的胖胖女是最合适人选。胖胖女就是胖女孩李小天。
  李小天长得很胖,随着年龄变大性格越变越怪,对某些词语敏感,有很多偏执的想法,成天沉溺在减肥的狂想之中。平时她言语很少,一有空闲就做减肥锻炼,吃减肥药比吃饭还重要,还买了许多与减肥相关的书籍,俨然要做这方面的学术研究。眼看着自己的同学和朋友陆陆续续地结婚,李小天心里难免十分着急,减肥狂想曲变成悲歌。她产生了一种妄想,时刻觉得身边的女人们在嘲笑自己,这甚至使她产生自虐身体的冲动。她恨堆积满身的脂肪,妄想要是不吃东西该有多好啊。其实,她完全不用这样痛苦,可以找跟自己一样条件的男人,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喜欢的男人尽是一些可望而不可及的。韦仁算是她偷偷喜欢的一个,韦仁算是可望的,还有一些纯粹是虚幻影像。因此,李小天的问题不在于胖,而是心理有毛病。她似乎见谁都没什么好感,唯独韦仁,甚至心里会不自觉鄙视王彗心的丑陋。韦仁老远看到她就躲闪了。
  韦仁硬着头皮去找李小天提说这档子事。李小天饥渴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韦仁,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为是幻想,有强烈想伸出手去触摸的冲动,又担心戳破梦。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李小天的眼睛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迷蒙、浑浊而木然的眸子像林中的小鸟欢快地跳跃起来。她做起了一连串的白日梦。平日里倦怠而混沌不清的她,骤然间脱胎换骨。韦仁目光四下躲闪,生怕遇上她的眼睛。他慢慢避让李小天一厘米一厘米趋近的身体,故意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挡在他们中间,李小天肥厚且长满汗毛的手也拽着我们要对我们的身体健康负很大的责任椅子。李小天急切地期待着韦仁对她说些什么。
  “我给你说个事。王彗心。他喜欢你,他不敢当着你的面表白。他让我代他跟你说一下,他想跟你约会。”
  “喜欢我,谁?你?”
  “不是我,王彗心。王彗心他早就暗恋你了,一直不敢跟你说。”
  “王彗心。黑胖子啊。”李小天突然收住跳动的目光。
  “小天,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韦仁突然觉察自己说错了,“主要是王彗心他真心实意地爱你,他人好。关键是你俩交流不够透彻。”
  “我对他没感觉呀。”
  “没有了解哪有感觉呀。他是个好男人,我比他差远了。”
  “他能跟你比?”
  “表象都是假的,什么色啊、貌的。心好才是真的。”